衡量一个行业的发展阶段,有很多维度——技术成熟度、市场规模、资本流向。但如果要找一个可以横向比较、纵向追踪的硬指标,研发投入占营收的比例可能是最简洁的标尺之一。它不依赖叙事,不依赖预期,只呈现企业愿意把多少钱放在对未来的押注上。
在制药行业,这把标尺划出了三条清晰的分界线:原研药企将营收的15%至25%投入研发,仿制药企在6%至12%之间,保健品企业则大多低于2%。三组数字背后,是三套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以专利和试验证据构筑壁垒,以工艺和成本控制参与竞争,或以热门成分营销驱动增长。
在衰老干预这个兼具消费属性与医疗属性的新兴赛道上,这三种逻辑正在同时上演。一些专业药企已经沿着原研药路径投入了数亿美元级别的研发成本,另一些仿制药企则是虎视眈眈盯着专利期,意图在专利过期后寻找成分改良和配方优化上的差异化空间,更多的保健品企业则是以炒作概念驱动增长。
三条路径,三组数字
原研药的刻度,以罗氏、辉瑞、默沙东等跨国制药巨头为代表。2025年,默沙东以158亿美元、占营收24.3%的研发投入领跑全球;罗氏研发投入122.43亿瑞士法郎(约148.13亿美元),占总营收的19.90%;辉瑞研发投入104.37亿美元,占营收约17%;赛诺根的研发营收占比约25%;再生元以41%的研发营收占比成为行业中最“敢投”的企业。这是一条以高研发投入、长周期、高失败率为特征的路径——一款新药从靶点发现到上市,平均耗时超过10年、耗费超过10亿美元。
仿制药的刻度,则呈现出另一组数字。仙琚制药2025年上半年研发费用率6.7%;力生制药研发强度持续保持在7%以上;华森制药全年研发投入占营收比重11.84%。全球最大的仿制药企业之一Teva,研发费用占营收比例约为6%。仿制药虽不需要承担从靶点发现到试验验证的巨额试错成本,但仍需对工艺开发、一致性评价进行持续投入。
保健品的刻度,则是另一番图景。据公开财报数据,国内两家大型保健品企业的2025年研发投入占比分别为1.42%、1.5%。更多保健品企业的研发开支占收入比重甚至不足1%。
三组数字并排来看,分野清晰:原研药15%至25%,仿制药6%至12%,保健品不足2%。这是行业基因的差异——原研药贩卖的是经年累月积累的知识产权与试验证据,仿制药贩卖的是工艺与成本控制,保健品贩卖的是热门成分与营销。
瑞拓龄:一个“非典型”样本的成本解剖
在衰老干预领域,近期热门的赛诺根SRN-901N瑞拓龄提供了一个观察上述分野的切面。
据赛诺根亚太区市场总监约瑟夫·丹尼尔·奥利维拉博士透露,赛诺根在该项目上累计投入已接近10亿美元。研发过程中,为开发新型分子剂型并对比各种衰老抑制分子和不同剂型组合的效果,仅临床前研究便耗时5年。瑞拓龄所涉及的技术覆盖了mTOR通路抑制、线粒体自噬激活、衰老细胞靶向清除(希诺裂)、NAD+提升等多个方向,还整合了授权自哈佛大学、梅奥诊所等机构的大量专利技术。
从投入规模来看,这一研发周期与成本量级在制药行业中并不罕见。以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为例,该药从2012年启动研究到2021年商业化上市,同样历时近十年、耗资超过10亿美元。
与保健品行业1%至2%的研发费率、头部企业亿元级别的年度研发投入相比,近10亿美元的单项目投入确实属于另一套成本逻辑。
制造环节的数据同样呈现出这种分化。奥利维拉博士表示,瑞拓龄的制造成本约占定价的30%。作为参照,小分子化学药和普通保健品的制造成本通常占售价的2%至5%,单克隆抗体等生物药在10%至20%左右,而CAR-T等细胞疗法则可达30%至55%。
制造成本偏高的原因,与成分开发路径有关。为达到试验所需的稳定性、吸收速率和生物利用度等指标,瑞拓龄使用了一系列专门开发的独家成分。这些成分在物理结构、化学形态上与一般形态存在显著差异,并非普通原料的简单组合。由于缺乏可参照的现成工艺,其生产流程需从头设计,每道工序和设备环境均需专门定制。此外,相关研发仍在进行持续的技术优化与迭代,这部分投入在产品上市后仍在继续。
在专利方面,瑞拓龄所使用的多项技术专利来自哈佛大学、梅奥诊所和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等机构的授权。计算下来,这些专利授权费用已经占到售价的10%左右。在原研药的商业模型中,这类特许权使用费是一项常规支出;而在保健品行业,这一成本项目则较为少见。
综合来看,以瑞拓龄售价为基数对各项成本参照售价拆解:制造成本约30%,专利授权费约10%,仓储、物流及税费约20%,市场营销约15%至25%,运营管理成本约15%,以上几项合计已接近其售价。前述仅为生产流通环节经营性支出,尚未包含前期前置研发沉没成本。但瑞拓龄的研发并非上市即终止,而是贯穿早期靶点验证、配方优化及上市后迭代升级的全生命周期持续投入。
若将全部研发及试验投入计入当期核算,现阶段产品将呈现亏损;将研发投入按产品全生命周期预估销量长期分摊,初期单件分摊研发成本约占售价 20%。依托规模效应形成正向毛利后,随着累计销量持续增长,单件分摊研发成本占比将逐步稀释下降,在此前提下,需销售约10年,才有望完整覆盖前期研发与试验投入。这一回报周期与原研药上市后前5年甚至更长时间难以盈利的商业节奏吻合。
行业观察:衰老干预领域成本与定价的三套体系
瑞拓龄的案例,折射出衰老干预领域一个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这个曾被化妆品和保健品厂商把持的赛道,正在被药企以制药行业的标准重新定义。
目前,衰老干预赛道上正在形成泾渭分明的三种模式:
原研药逻辑,以高研发投入、长周期、高成本为特征,追求源头技术与专利壁垒。赛诺根是这一路径的代表——近10亿美元投入、近十年研发周期、30%的制造成本占比,与罗氏、辉瑞们的研发强度同频。
仿制药逻辑,基于原研药逻辑在已知靶点和成熟路径上做差异化改良,研发费用率在6%至12%之间。在原研药专利到期后,沿着已被证实的分子靶点和工艺路径对其进行仿制或改良,以更低的研发投入、更短的开发周期推出同类产品,在价格和渠道上展开竞争。这一模式不需要承担源头创新的巨大风险,但需要在工艺开发和成本控制上建立竞争力。
保健品逻辑,以低研发强度、快速上市、高毛利为特征,追求品牌溢价与渠道覆盖。研发费用率不足2%,营销投入远高于研发投入。
三种模式的成本结构与商业模型截然不同。在原研药逻辑下,在高昂的研发费用与制造成本、专利使用费的挤压下,毛利空间已所剩无几,支撑其运转的是对专利期过后远期收益的预期;在仿制药逻辑下,研发与制造成本居中,考验的是规模化与效率;在保健品逻辑下,高毛利支撑的是当下的现金流与营销渠道扩张。
而这条赛道最终会如何分化,取决于市场如何为“研发投入”与“远期回报”之间的时差定价,也取决于不同玩家能否在自己的逻辑框架内跑通商业闭环。在衰老干预这一兼具消费属性与医疗属性的交叉地带,三重逻辑的角力才刚刚开始。(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