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由世界中医药学会联合会络病专业委员会、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主办的“《络学集成》新书发布会暨络病学术思想研讨会”在国家会议中心召开,中国工程院院士吴以岭编著的700余万字《络学集成》正式发布。
《络学集成》共分四卷,涵盖《络病理论》《络病临证》《通络方药》《通络养生》,后附编年体络学研究大事记,是一部凝聚吴以岭及其团队四十余年研究心血的著作,汇通了两千余年络病研究的精髓。首届国医大师路志正评价其为继《黄帝内经》、张仲景、叶天士之后,络病研究史上的“第四个里程碑”。
躬身笃行,40余载锚定络病研究方向
1949年10月,吴以岭出生于河北故城县吴梧茂村的名医世家。据族谱记载,吴氏一族自明万历年间起便文脉兴盛,第九代起深耕岐黄之术,名医辈出。父亲吴世昇行医济世、扶危济困的经历,让“为医要精,行医要诚”的家训深深根植在吴以岭心中。
1966年,正上高一的吴以岭决定随父学医。他从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西录》入手,一年时间便将全书烂熟于心;此后更是遍览《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等中医典籍,仅用一个月就能全文背诵《伤寒杂病论》,同时他还自学了高等院校中医教材和西医基础理论知识。每日读书至深夜,成了他延续至今的习惯。
知行合一,吴以岭也深耕临床实践。他到乡镇医院行医,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为患者诊治,白天看病、晚上读书,让课本知识与临床应用深度结合。1977年恢复高考后,吴以岭考入河北医科大学中医系,一年后又凭借十年扎实的中医功底,考上南京中医药大学首届硕士研究生。
读研期间,吴以岭正式与络病结缘。在研究《金匮要略》活血化瘀方药时,他发现许多虫类药临床效果突出,却不属于活血化瘀药范畴,翻阅大量文献后,他确认这类药物归属于通络之药。
《黄帝内经》最早提出经脉与络脉的概念,经脉是气血运行的主干,络脉是从经脉支横别出、逐层细分、遍布全身的“气血网络”。但在此后两千多年里,历代医家多“重经轻络”,络病始终未得到系统研究。清代名医喻嘉言曾直言络脉研究是医学典籍的空缺,叶天士更是留下“医不知络脉治法,所谓愈究愈穷矣”的慨叹。正是看到了这一延续两千年的学术空白,吴以岭将络病确立为长期的专题突破性的研究方向。
读研三年间,吴以岭系统查阅历代中医文献,从《黄帝内经》到历代医案,从经典方剂到临床经验,逐一摘录、分类整理,积累了6000多张文献卡片,系统梳理出“通络”的研究脉络,为后续络病研究打下了坚实基础。
从临床到理论,填补千年学术空白
研究生毕业后,吴以岭于1982年进入河北省中医院心内科工作。古人所言的通络治法,对当代心脑血管疾病是否有效?带着这个疑问,他开出了自己研发的首个治疗冠心病心绞痛的处方——五龙丹,也就是后来的通心络,希望用临床实践验证络病理论的应用价值,而通心络显著的临床疗效,也正式开启了他的络病探索之路。
要让络病理论获得行业认可,仅凭临床效果远远不够,还需要科学的研究数据支撑。在科研经费极度匮乏的情况下,吴以岭向亲友借款6.5万元,用于开展临床研究与科学实验——这笔钱相当于他当时九十多年的工资总额。1989年,吴以岭发表《中药“五龙丹”治疗冠心病心绞痛100例临床观察》,首次将络病研究成果公之于众。
科研结果与临床疗效的相互印证,让吴以岭更加确信络病理论在现代医学中的巨大潜力。此后多年,他相继研发出参松养心(治疗心律失常)、芪苈强心(治疗慢性心衰)、八子补肾(抗衰老)、津力达颗粒(治疗2型糖尿病)等一系列创新中药,每一个组方都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反复打磨与临床验证。
1996年,通心络胶囊顺利获批国家新药证书并正式上市;2000年,“通心络胶囊治疗冠心病的研究”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也正是在这一年,吴以岭牵头承担国家课题“络病理论及其应用研究”,全力攻坚络病理论体系的系统构建。2004年,185万字的《络病学》正式出版,该书首次系统提出络病临床辨证论治与用药体系,也首次将络病学确立为一门独立完整的中医学科,解决了长期以来“医家不识络病”的千年难题。
此后,络病学被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列为重点学科,中华中医药学会络病分会成立,《络病学》也被改编为高等中医药院校教材,走进国内外40多家医学院校的课堂。
络病研究并未就此止步。吴以岭随后牵头承担完成两项国家973计划项目,联合国内多领域知名专家进一步拓展络病理论:一方面围绕脉络-血管系统构建脉络学说,另一方面围绕气络-神经、内分泌、免疫系统提出气络学说。2010年《脉络论》、2018年《气络论》相继出版,他还将络病理论与传统养生文化结合,提出“中华通络养生八字经”,让络病理论走进大众生活。
2020年1月,“中医脉络学说构建及其指导微血管病变防治”项目荣获2019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这也是该年度国家医药卫生领域唯一一项一等奖;2023年,该成果获评新时代中医药标志性科技成果(2012-2022),位列“新学说新学科形成”首位。至此,以“络病证治”为理论基础,以“脉络学说”“气络学说”为两大学科分支的络病理论体系正式构建完成。而此次发布的《络学集成》,进一步整合了古今络病研究成果,既填补了两千年来络病理论未能系统化的历史空白,也为中医药理论创新树立了典范。
创新转化,让通络方药惠及全球患者
无论是临床开方,还是理论创新,吴以岭的核心目标始终是治病救人。他曾算过一笔账:一名医生即便每天接诊50名患者,连续工作50年,一生也只能接诊几十万名患者,唯有把临床经验转化为广行于世的药品,才能突破时空限制,服务更广大的患者。
1992年,吴以岭做出人生又一个重要决定,从河北省中医院调入石家庄高新技术开发区,成立石家庄开发区医药研究所,投身中医药产业化。针对当时中医药行业“搞医的不懂药,搞药的不懂医,搞教学科研的不懂临床”的行业弊端,他创业伊始便确立了“科研-临床-生产”三位一体的发展模式,通过学术研究、临床验证、新药研发的有机联动,实现理论创新到临床应用的高效转化。这一模式后续又融入产业与教学,发展为“理论-临床-新药-产业-教学”五位一体的完整体系,覆盖了从理论创新到临床应用、从新药研发到产业落地、从人才培养到文化传播的全链条。
为了让中药新药获得国际医学界的认可,吴以岭率先突破传统,围绕通络药物开展循证医学研究。循证医学是国际公认的药物疗效权威评价方法,双盲实验设计严苛、投入巨大且风险极高,但吴以岭无惧挑战,联合权威医院与专家开展了一系列符合国际标准的临床循证研究,获得了高质量的临床证据,相关研究论文陆续刊发于国际顶级医学期刊,实现了中医药国际化的里程碑式突破,也转变了国际主流医学界对中医药的传统认知。
截至目前,在络病理论指导下,团队已研发出17个国家专利创新药,药品进入50多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应用于13亿人次/疗程。其中,河北以岭医院院长贾振华在络病理论指导下深耕肺络病变研究,指导研发的连花清瘟,在呼吸道传染病防控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已在三十余个国家完成注册,让中医络病智慧走向世界。
步履不停,规划络病研究长远发展
《络学集成》的发布,完成了两千多年中医药发展史上络病研究的历史课题,也是吴以岭带领团队为中医药传承创新交出的时代答卷。但在吴以岭看来,当前的络病研究还只是阶段性成果,其深化与拓展仍需要几代人的持续努力。
对于络病研究的未来,吴以岭提出了清晰的“三步走”战略。第一步是系统构建络病理论体系,这一目标已通过《络学集成》的发布完成;第二步,也是当前及未来的核心任务,是推进脏腑络病系统化研究,将气络、血络与五脏六腑的结构功能深度结合,更深刻地阐释疾病的发生发展规律,为临床治疗提供更精准的指导;第三步,充分借鉴21世纪生命科学的前沿进展,同时又保持中医络病学研究的整体系统思维方法,进而在中医络病学的现代化、国际化进程当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让研究成果真正推广开来,造福社会。
从自学中医的少年,到古稀之年完成《络学集成》的院士,吴以岭用近一甲子的时光躬身实践,证明了渊源于古人的络病理论,在指导当代重大疑难疾病防治中,不仅体现出显著疗效,更有着巨大的发展潜力。而他始终坚信,唯有当研究成果真正惠及百姓,才能称之为一项真正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