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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下来,听一场长谈

2026-05-19 09:31 来源:大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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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成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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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下来,听一场长谈

2026年05月19日 09:31 来源:大众日报 石念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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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当陈鲁豫选择成为一名播客创作者,或许她不曾想到,翻红的机会已然到来。

数据显示,其播客栏目《岩中花述》上线后,平台订阅量已突破224万,登平台榜首;同名纸质书上市首日卖出4.8万册,一周销量突破10万册。而其视频播客栏目《陈鲁豫·慢谈》,凭借与老朋友的破圈对谈始终热度高企,其中与窦文涛的对谈内容单集播放量即达340.5万,全网曝光量更突破10亿+——这对于深度访谈节目而言,无疑是现象级的流量突破。  

在这个以“15秒定生死”为法则的算法时代,这位一度被碎片化的短视频传播误读多年的电视节目主持人,凭什么靠一档动辄一小时以上的长播客重新赢回人心?这究竟是鲁豫的魅力复活,还是播客的魔力赋能?

显然,答案绝非“播客火了”这么简单。

凭什么翻红

在以“播客创作者”身份回归公众视野之前,陈鲁豫已离开电视荧屏三年有余,流量江湖却一直漂浮着她的“黑料”。

鲁豫的“被黑”并非来自电视本身,而是短视频平台上一些创作者通过截取和剪辑局部电视画面,对其进行脸谱化的恶搞。诸如“真的吗?我不信”的话术,原本只是访谈中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追问技巧,被单拎出来,却成了“傲慢”“不接地气”的铁证。“为什么不吃肉”的对话,脱离了上下文的语境,变成一种“何不食肉糜”式的嘲讽。曾经以对话和点评他人为职业的人,成为人们肆意描画的评谈对象。在算法的加持下,这些碎片化、标签化的内容如病毒般扩散,似乎已然凝固成一个坚硬的外壳——一个“被讨厌”的符号。

曾经被全网调侃的“鲁豫”如今焕然一新,俨然成为文化领域最有说服力的优质内容代言人。

为什么一个在短视频平台上趋于“黑化”的公众人物,在播客平台上会重新成为人们喜爱的对象?显然,这既不是命运的偶然垂青,更不是精心策划的公关胜利。从电视荧屏到播客空间,鲁豫还是那个鲁豫,其提问的方式、语速、语调,与二十年前并无本质区别,唯一改变的是媒介环境。

电视也好、短视频也罢,其内容原则本质上是“减法”——必须在有限的时间内用最精炼的方式传递信息。电视上,数小时的访谈,最终播出的可能只有几十分钟。而真正被制成短视频二次传播的,也许只有几十秒、十几秒。当这几十秒、十几秒被算法选中、被用户反复观看、被二次创作,久而久之便取代了那个原本完整、真实的人。

播客栏目的运作逻辑则截然不同,更加注重通过延长表达时间、还原表达场景,让受众自己作出判断。鲁豫播客内容一期动辄一个半小时以上,与嘉宾的对话也不追求“爆款金句”,不刻意制造冲突,更不靠剪辑制造戏剧性。其间,鲁豫的表达不再被剪辑切割。那些在电视剪辑中会被剪掉的“冗余信息”,诸如语调的起伏、片刻的停顿、被感动时的哽咽、说错话后的自嘲等全部被保留下来,构成一个“真实的人”的基础材料。

正如鲁豫所言:“播客相对小众,需要耐心听完长时间的表达,这就构成了一种双向选择——收听节目的基本是同道中人,让我更有安全感。”相对而言,播客机制更倾向于一种对诚实表达者的赋权。鲁豫的翻红便受益于此。

代表了什么文化导向

在短视频占据绝对主导的当下,播客为什么能够逆风起势?播客代表了一种什么趋势?

实际上,播客在国内的发展,远不是一蹴而就。

国内播客大概始于2012年前后,以喜马拉雅等平台上线为标志,音频产品开始集中涌现。这一阶段的核心是培养用户在手机上收听长音频内容的习惯,以及创作者把音频内容当作创作机遇,平台则建立起内容分发、版权、品类运营和商业化工具等基础设施。

始于2016年的知识付费成为音频产业的第二个发展阶段。这一阶段的重要价值在于培养了用户为音频内容付费的习惯,让大量内容生产者进入声音赛道。

播客作为一种明确的内容形态和社区文化加速发展则始于2020年前后。以2020年3月上线的“小宇宙”平台为例,一个强调评论互动和分享的社区空间走进公众视野。播客这种以个人化表达和观点输出为核心的内容形态开始被更多人看见,并日益形成听友关系链与社群传播。

此后的播客日益摆脱“音频”的限制,同样一档节目往往既有音频版本也有视频版本,甚至出版为书籍,成为真正的媒介融合产品。这也成为当前播客节目的主流内容形态。始于此,播客开始真正成为“全民参与、全过程参与”的新大众文艺形态。

播客代表了一种什么文化导向呢?与短视频的“短平快”相比,播客更倾向在快节奏时代里为人们提供“深度、陪伴与归属感”的慢媒介。

济南本土播客“大头侃人”主理人于大头在知识付费阶段曾经斩获超过15亿的全网收听数据,居蜻蜓FM平台TOP1。在他看来,播客文化可以理解为一种基于数字音频的“慢社交”和“深度陪伴”。

“我们当时做过统计,音频高度适配通勤、做家务、运动等视觉被占用而耳朵空闲的时间。同时,听众长期收听会与主播形成单向的熟悉感和信任感,像认识很久的朋友,非常适应当下一些人‘不愿意见人,但渴望社交’的现实需求。”他说。

“在短视频的逻辑中,你是观众。在播客的逻辑中,你是在场者。”于大头认为,诸如鲁豫在播客中与嘉宾的对话,动辄一个半小时以上。听众无法像刷短视频那样倍速掠过,必须跟随对话的节奏进入一个由声音构建的叙事空间。“在这个空间里,表达者不再被碎片化传播所困,可以完整地呈现自己。而对于听众来说,收听播客不是被动观看,而是主动在场——他们必须投入时间和注意力,才能进入那个由声音构建的叙事空间。”

数据显示,2025年,播客单集平均时长已达59分钟,仍有61.5%的用户会完整收听一个单集。在于大头看来,逼近一个小时的单集平均时长意味着它已经不是一个获取信息的时间单位,而是一个建立关系的时间单位。其内容价值显然已经不能用“信息”或“娱乐”来简单概括。

根据平台公布的“播客2025年十大趋势”也印证了这一点:新世代家庭的养育声场、全球变局的认知入口、AI创业者的关键现场、历史新解回应当下生活、自我关怀的生活实践……这些主题无一指向即时娱乐,而是全部指向认知增量、情感支持和精神共建。

正如学者李震将新大众文艺描述为“人民大众的一次大规模的精神聚会和媒介狂欢”,播客似乎正在成为当下最切实可见的精神聚会广场。这也构成了播客文化最为鲜明的时代特色。

是否属于算法的纠偏

如果说鲁豫曾经遭遇的“黑料”与平台的算法机制、流量喜好息息相关,那么,她的此番翻红是否属于算法的纠偏?

事实上,播客不是对短视频时代的挑战,而是大众对深度内容刚性需求的一种侧面证明。鲁豫凭借播客翻红,说明算法时代优质内容的魔力从未消失。正如外卖员诗人王计兵、“书法奶奶”储润琴等素人创作者的走红,当一个素人和专业人士同时站在创作者的起跑线上,竞争的核心注定不是谁的设备更好、谁的剪辑更炫,而是谁能提供更真诚、更有深度的内容。

从这个意义上说,鲁豫进入播客断然不是精英对草根的降维打击,而是专业化的内容打磨能力与大众化的情感共振机制,在播客这个媒介空间中达成的博弈共赢。

任何一种诞生于草根、壮大于民间、被大众自发推动的文艺形态,在实现合法化与产业化的两重跃升之后,技术的拉平效应与算法的分层效应总会同步发生,从而导致创作机会平等,“被看见”的机会则未必平等。正如我们所熟知的,算法推荐、流量分配在提升传播效率的同时,也在催生“信息茧房”“回声室效应”,导致内容同质化和审美扁平化。

一方面,技术平权让创作门槛骤降。手机就是录音棚,社交媒体就是发布台。一个普通外卖骑手和著名主持人之间的表达差距,在技术参数上几乎已经可以被抹平。“人人皆可创作”已从梦想照进现实。从新大众文艺的角度看,这种工具层面的权力下放正是其历史性进步的根基。

另一方面,“被看见”的门槛却在飙升。“算法并不歧视任何人”,但算法偏爱已经被市场验证过的话题——“搞钱”“松弛感”“原生家庭”等话题被无数主播反复开掘,那些只关乎个人体验的、独特的、非标准化的内容在算法世界中变得越来越不可见。

播客平台同样未能脱离窠臼。2025年自我成长类播客累计播放时长达到80.4亿分钟,位列全品类第一,单集数量同比增长102.36%。这一组数字无疑既反映了听众的真实需求,也反映了内容生产的内卷趋势。

如果大众内容一味被算法牵制,那它是否仍然属于“大众”?如果表达权的下放没有伴随着注意力分配的公平,如果算法的流量逻辑仍然在不断制造出传播的鸿沟,那海量出现的素人节目,又该如何与鲁豫、罗永浩等自带光环的超级IP展开竞争?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鲁豫的翻红注定不是她一个人的胜利,而是一种媒介逻辑对另一种媒介逻辑的胜利——用“加法”对抗“减法”,用“在场”对抗“观看”,用“完整”对抗“碎片”。

或许,对于算法逻辑而言,这也算是一种潜在的纠偏吧。

(责任编辑:成琪)